前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退休後首度公開現身， 3日晚上，他出席台大校友中心主辦、以「半導體的技術領先－一個無盡的追求」為題，參加傑出校友講座，台積電前後任高層也齊聚一堂。

現任台積電共同營運長米玉傑、前台積電技術長孫元成，都與劉德音同為台大電機畢業，也都到場聆聽；退休的前台積電企業訊息處處長孫又文也以校友身份出席兼敘舊，此外，早年操盤世大半導體併入台積電的重要推手胡定吾也現身，這場演講由富邦金控董事長蔡明忠親自主持、台大校長陳文章主問，劉德音夫人唐祖慈也陪同，相當熱鬧。

此次重回台大，劉德音透過宏觀的歷史視角，分享全球半導體廠的爭霸起伏。他回憶，1947年電晶體在貝爾實驗室誕生，1958年積體電路（IC）的發明，半導體正式問世，直到高登．摩爾（Gordon Moore）在1965 年提出了著名的「摩爾定律」，賦予半導體產業一個被預測的宿命——電晶體密度每兩年增加一倍，「這個共同指引，凝聚了全球資源，讓產業狂飆了五十年。」也因為每兩年就要全面升級製程，直到今天，半導體的製造設備依然像是一座尚未完全成熟、不斷在摸索發展的實驗室。

然而，劉德音點出，除了技術世代的演進，全球半導體霸權的興衰更與「地緣政治」密切關聯。他分析，早期的半導體以美國國防需求為主，是為了對抗蘇聯，美國強迫企業釋出技術授權（Second Source），因而將大量技術移轉給日本的NEC、東芝、日立等企業，意外促成了日本半導體的啟蒙。

然而，到了1980 年代，日本在政府主導的VLSI計畫下，半導體製造能力大幅提升，全球前三大半導體全由日本包辦，迫使美國面臨嚴重的失業與蕭條。當時英特爾在安迪·葛洛夫與高登·摩爾的主導下，還忍痛砍掉賠錢的DRAM 業務，轉而專注 CPU 並與微軟緊密結合，奠定PC 時代的霸主地位。

緊接著，為了打破日本的宰制，「美國出手了。」劉德音指出，第一次美日貿易戰時，美國蓄意在幕後扶植韓國記憶體產業對日本制衡，後來三星崛起，接著韓國SK海力士（SK hynix）面臨財務危機時，獲得南韓政府大力金援（Bail out）挺過難關，重整成了一條好漢。提到海力士，他更透露，大約在十年以前，SK海力士就開始與台積電合作先進封裝不可或缺的HBM（高頻寬記憶體），如今SK海力士靠著HBM成為全世界最大的記憶體巨頭，三星也在後面積極追趕。

話鋒一轉，劉德音將這段歷史拉回當前的先進晶圓代工（Foundry）領域，點出一個值得深思的現況。儘管美國近年高喊本土製造，但在現實的全球風險考量下，「美國正重演當年扶植韓國的劇本。」原因在於，南韓與美國之間具備長期的「共同防禦條約」，在政治與戰略安全上，對美國而言更加確定、也更有保障；正因如此，AI崛起，國際大客戶在晶圓代工進行供應鏈為了分散產能風險時，心理上往往會傾向「They prefer三星、They prefer韓國」。

藉由這段歷史對照，劉德音語重心長地說：「台積電所有的成功都是up and battle（一路奮戰上來），也千萬不要認為這種成功的結果，是公平的。」

他強調，半導體的競爭是一場永無止盡的馬拉松。「技術領先、產品設計、商業模式與地緣政治，隨時都在交互作用並改變產業格局。」面對這四個變數，台灣主動權都不大，「這就是國際現實(Fact of life)」。而唯一能自控的籌碼，就是技術掌握。

面對外界常擔憂地緣政治下的台灣安全，或是美國政壇不時傳出「台灣偷走美國半導體」的雜音，劉德音分享了自己實際應對經驗，告訴大家他曾在美國參加一場安全諮詢委員會（Security Advisory Board），—位曾任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的前四星上將問他：「川普說你們台灣『偷』了美國的半導體，你們到底怎麼看？」他不但不爭辯，更直接把記錄台灣半導體篳路藍縷發展史的紀錄片《造山者》寄給對方，希望對方看到台灣人是一步一腳印地打造半導體。

劉德音強調，台積電走到今天，從來沒有什麼僥倖，也不是靠偷取而來，而是同島一命、歷經無數硬戰打出來的實力。面對國際變局與雜音，與其陷入過度的焦慮，台灣唯一能自主、也能牢牢掌控的護城河，就是不斷精進的「技術領先能力」。

回顧劉德音的半導體生涯，他從英特爾（Intel）轉入台積電工作長達31年。他於2018年6月接替創辦人張忠謀出任董事長，而2018 年剛好也是台積電在 7 奈米製程首度超越英特爾、迎頭趕上並一路領先的關鍵轉折點，直到2024 年6月股東會後正式屆齡退休，將董事長大棒交棒給魏哲家，結束了長達六年的董事長任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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